10/15 臺大特需座談會課後紀錄：難的不是牙齒，是人

10 月 15 日晚上，我回到臺大，參加「跨校牙醫系學生生涯規劃座談會：從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科談起」。地點臨時改到臺大兒童醫院四樓的早療教室（示範中心對面）。四位講者各講一段，我是第一棒，負責「開業」這一段，題目是〈我如何在牙科最難的領域找到最自由的路〉。

台下是各校牙醫系大一到大六的學弟妹。這場我不講「燃燒自己、照亮別人」，而是把特需專科訓練當成一筆投資，把帳攤開來看：為什麼躲不掉、我投了什麼、拿回了什麼、有哪些風險。這篇把我講的內容整理下來，沒到場的同學也可以看。

先問一個問題：這位病人，你接不接？

我用一位真實的病人開場。

他之前在別的診所植牙失敗過，從此很怕手術。是朋友在我們這邊做完、一直推他，他才鼓起勇氣再走進牙科診所。他其實想把整口都重建回來，但我建議先從右上兩顆植牙開始，骨頭不夠，所以同時做鼻竇增高術，減少手術次數。

我給台下三個選項：A 接、B 轉大醫院、C 不知道。答案留到最後。

難的不是牙齒，是人

學生時期會覺得牙齒很難，但執業久了會發現，最難的是人。遇到不對的人，就算牙齒很好處理，也會被搞得很累。

特需常看到三種人：配合不了的（自閉症、智能障礙、失智、嚴重的看牙恐懼）、身體狀況複雜的（心臟病、洗腎、吃抗凝血劑、骨質疏鬆、癌症治療後）、以及來不了門診的（坐輪椅、臥床、住機構）。

特殊需求不是指有那張身心障礙證明，而是病人的需求跟一般牙科診間對不上。而台灣已經有兩成人口超過 65 歲，你們出來執業最精華的那十幾年，剛好是台灣最老的時候。問題不是要不要碰這些病人，而是碰到的時候，你接不接得住。

我投了什麼：動手之前，先知道會不會出事

兩年 PGY 加兩年特需專科訓練，我覺得最值錢的是動手之前的這三個問題：

1. 今天能不能做？ 量完血壓 180，你還要做下去嗎？
2. 做到哪裡要停？ 病人突然喘起來，該停還是繼續？
3. 出事了，第一步做什麼？ 鼻竇增高做到一半血流不止，要叫救護車，還是繼續止血？

在診所，這類病人很容易「看完初診就請他去醫院」。在臺大，照會住院病人、看藥單、看檢驗、問家屬是日常，病人常常自己講不清楚，你得用他聽得懂的話把病史問出來。

另外兩個能力是跨科合作（每週五早上跟麻醉科開晨會、學會寫照會、跟麻醉科講同一種語言），和跟病人與家屬溝通。病人通常看不出哪位醫師技術比較好，他看得出來的是你誠不誠懇、他聽不聽得懂。長輩聽不懂，就要跟他的兒女溝通；而且陪來的家屬，不一定是出錢的人，也不一定是平常照顧的人。

訓練完，我開了一間診所

開業看起來很風光，實際上很坎坷。

裝潢師傅說十月就弄好，我們排一月開業，留了兩個月準備。結果到了一月，裡面還都是沙土，只好在完成度大概八成的狀態下硬著頭皮開始看診。來不及等清潔公司，我跟太太半夜自己在那邊刷地。第一年淹了好幾次水、停了好幾次電、放了三次颱風假，地點又偏，同業笑我根本是開興趣的。那一年我每天回家都是倒頭就睡。

現在慢慢穩定了。手術室參考臺大的設備規劃，有院內數位技工所，也做了無障礙空間。數位這一塊，其實也是特需專訓期間打的底——專訓時可以去旁聽其他專科的課，我那時去聽 OD 的數位美容牙科。

我的診所主力是植牙和全口重建，不是特需門診。但有複雜系統性疾病、或是有看牙恐懼的植牙與全口重建病人，其實就是廣義的特需病人，別的診所不太敢接，我們接下來。坐輪椅來的、沒辦法躺平只能坐著取模的，我們都在一般時段看，先評估風險，風險不太高就做。對我來說，特需不是一個門診時段，而是讓我能接的病人範圍更廣。

當大家都在比價格，我不用跟著比。我們地點偏，病人還是會特地來，因為我們接得住別人接不住的案例。

我現在每個月還是會回臺大一天，當兼任主治。開業之後我越來越覺得，跟人一起工作，最重要的不是能力，是性格。會走特需這條路的人，人品通常都很好，每次回來跟大家一起看診的那種安心感，對我來說很珍貴。

誠實帳本：有賺也有賠

• 會不會很辛苦？ 會。一個診看不了太多病人，病人的體力不一定跟得上，情緒也比較容易失控。但開業也很辛苦，每條路都有每條路的辛苦。
• 賺得到錢嗎？ 受訓那幾年一定比直接去診所的同學少。但前期少、後期才是重點；一開始只追高收入，後面往往很難再往上長。
• 會不會出事？ 特需病人的系統性疾病比較複雜，但你比別人更早看到風險，出事的機率反而比較低。很多病人看起來很正常，翻了抽血紀錄才知道不是。
• 只能待在醫院嗎？ 特需的職缺也許不多，但我受完訓還是出來開業了。特需是一種能力，不是終點。

回到開場那位病人：我接了

我選的是門診鎮靜。

他的困難主要在心理：上一次失敗過。全口重建不是右上兩顆就結束，後面還有很長一段路，所以第一次一定要讓他有一個好的經驗，他才敢做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
手術時，麻醉科醫師帶著監測儀器在旁邊，術前用導板規劃好植體位置，在鎮靜下完成兩顆植牙加鼻竇增高。一個禮拜回診時，他就約了下一次手術。

診所裡最常見的「特需」，其實就是怕看牙的大人。（我自己也很怕洗牙。）

給學弟妹的建議

專訓要趁年輕。等你發現長輩牙科是趨勢，已經有家庭、有孩子要養，很難再回來受訓了。從現在開始可以做的事：

• 大一大二：找機會去特需門診看一次，現場看到的會比課本多。
• 大三大四：把內科學、藥理學認真學好。以後助理會截圖病人的用藥問你「這個能不能開、這個病人接不接」。
• 大五大六：輪到特需時，問主治「為什麼選這個模式」。兩個都是高血壓的病人，一個做鎮靜、一個門診行為引導，差在哪裡？
• 畢業後：把特需當第一站，不是終點站。

帶走三句話

1. 難的不是牙齒，是人。
2. 特需訓練練的是「接得住病人」的能力，以後走矯正、OD、Endo 都用得到。
3. 受完特需專訓也能開業。有複雜系統性疾病或看牙恐懼的植牙和全口重建病人，就是廣義的特需病人；別人不太敢接的病人，我們接得住，就不用跟著比價格。

最後用《納瓦爾寶典》的一段話收尾。矽谷創投家納瓦爾（Naval Ravikant）說：與其在主流賽道上與眾人拼死競爭，不如回歸第一性原理，找出自己無可取代的定位。

Escape competition through authenticity. 用做真實的自己，逃離競爭。

對我來說，特需就是那條人少的路。選一條難走的路，是因為那裡風景最好，而且——不塞車。

現場的三個問答

主講之後，我先回答了主辦預先收集的三題。

PGY 怎麼選？不走專科、想當診所的大 GP 怎麼精進？診所和醫院有什麼不同？ 我 PGY 選在臺大，後來留下來受特需專訓，選了一條沒什麼人走、回頭看也是最自由的路。你在專訓能學到多少，在於你願意付出多少。離開醫院後，我去診所跟老闆（歐問學院）學植牙、補骨、補肉，之後每年補一項工具：2023 年大範圍自體骨補骨、2024 年隱形矯正、2025 年全口重建數位流程。醫院有麻醉科、手術室、恢復室、個案管理師；診所沒有，要自己組團隊，我現在是跟合作的麻醉醫師一起做鎮靜。診所看到的多半是「廣義的特需」，關鍵是知道什麼案例該轉回醫院，哪些自己吃得下來。

怎麼培養特需診的助理、提高他們的意願？ 我的診所沒有特別開特需門診，因為廣義來說，每個病人都可能是特需病人。助理的意願，我顧需求金字塔的兩端：最底層是薪水，助理要能提早發現病人的需求、跟醫師一起接住病人、創造門診的業績，診所才給得起好的薪水，也才經營得下去；最頂層是自我實現，大家總有一天都需要別人幫忙，今天幫別人，就是在促進善的循環。

怎麼看未來 20 年的台灣牙科市場？ 平均年齡越來越高，系統性疾病越來越複雜，客群會以長輩為大宗。長輩在一間診所看久了，除非發生無法彌補的錯，不會輕易換。提前掌握好自己的客源，就是最好的護城河。

謝謝臺大醫院口腔醫學部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科、臺大牙醫系學會與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的邀請，也謝謝同場的三位講者：我的老師、也是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現任理事長的楊湘醫師，以及曾冠傑、許明翰兩位醫師，以及願意在平日晚上來聽的每一位同學。

以上是我個人的經驗分享，臨床決策仍需依每位病人的狀況評估。